初一林海鑫。老屋的檐角，仍滴答着昨夜残留的雨珠，在碎石铺成的小巷里滴出一个个小水洼。道路两旁和屋前的草木，经过一场夜雨的洗礼，似乎也精神了许多。家家户户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声，鸡犬相闻，乡村的一天，就这样开始了。
吃过早饭，太阳也升起来了。我和外祖父，一老一少，搬了竹椅到门前晒太阳，不时地与过往的行人打下招呼；在和煦的暖阳下，外祖父舒适地半躺着，不时地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草木的芬芳，而我是闲不住的，使劲摇晃着，弄得竹椅“吱吱呀”地响，外祖父睁开一只眼，叫道:“屁股生虫啦？坐不住就一边儿玩去。”于是我便欢喜地跑去逗邻家的鸡，我一跑，鸡群便分散开了，一只大红公鸡飞到树杈上，那棵树不高，我也爬了上去，那公鸡一惊，竟尖叫着飞到猪圈去了，惊恐地望着我。
我正要从树上下来，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，正朝我这儿走过来。我仔细一看，那人还挑了个担子。竹扁担波浪一样起起伏伏，我赶快从树上滑了下来，跑到外祖父旁，高兴地喊道:“外公！外公！卖豆花的来了！”“哦—-”外祖父连眼也不睁，这时，吆喝声越来越近了，“豆花，卖豆花……”“他来了，他来了！”我使劲地摇晃着外祖父的胳膊。外祖父不耐烦地站了起来，喊道:“小陈—-来杯豆花！”“来喽—-”，那声音拉得老长，都是豆花的香甜。只见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挑着担子奔了过来，他穿得很朴素，一件白T恤，披着一件黑大衣，却冼得格外干净，一件深灰色的裤子，没有半点儿泥迹，一双黑色的布鞋上，也没有半丝泥水。他微笑着，抓起一个塑料杯，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木勺，麻利地打开瓷缸的盖子，掀起上面那洁白的纱布，舀起一勺豆花，缓缓倒入杯中。那豆花，如同有灵性一般，滑入杯中，还微微弹了弹，如一块洁白的玉，找不出任何瑕疵，散发着淡淡的豆香，他啧啧道:“多好的豆花啊！”外祖父也点了点头说:“是啊。”
他又熟练地拧开一个罐子，舀了几勺白糖，均匀地撒在豆花上，朝阳下如剔透的水晶。我在一旁叫道:“多放点儿！多放点儿！”他扭过头来笑道:“糖吃多了会蛀牙哦！”我做了个鬼脸。“喏，好了。”他把豆花递给了外祖父，外祖父喊道:“小不点，来吃豆花啦！”我跑过去，抓起吸管就吸，喘不过气来。“慢点儿吃，别呛着了。”外祖父笑道。
突然，外祖父一拍脑门:“呀，忘给钱了！”他连忙叫住刚挑起担子的卖豆花汉子，问道:“多少钱？”“不用钱，一杯豆花而己，给小屁孩，解解馋。”
他笑了笑，离去了，阳光更暖和了。
许多年过去了，在外公家再次遇到他，豆花依旧洁白如玉，但他却苍老了许多，白T恤有些发黄了，黑大衣破洞了，裤腿有几个泥点，却依然干净整洁。“来杯豆花。”“好……好嘞。”他卸下的担子喘着粗气，他的手法已经不再麻利了，苍老的手上布满了青筋与龟裂，满是岁月的印记。“喏，好了。”他递给了我一杯豆花，我伸出双手去接过来，仍是沁人心脾的豆香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啊。他抬头看了看我，似乎认出我了，也许是认不出，我不确定。我手捧着豆花，还沉浸思绪中，望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，望着他那稍显佝偻的背影，我不禁心酸，感到一种悲凉。他没变，仍是不肯收钱，也仍是同样的豆花，但他也变了，变得苍桑。
外祖父走到我身边，叹了叹气:“多好的人啊，几年前，却在修屋顶时从梯子上跌下来摔坏了腿脚，唉……”
我凝视着杯中洁白而纯洁的豆花，细吮一口，却尝出了一股苦涩的味儿。
